张念贻专栏 | 青门无故事·开蹦蹦车的人

西安老男孩2018-03-26 22:16:18

开蹦蹦车的人

张念贻

那些街头巷尾日常琐细无法进入新闻的对话,往往是来自挣扎在生存线上最真实的声音。

——张念贻




午后到北稍门青门村淘旧书,出来时提了两大袋,沉甸甸的,距家也就两站多路,懒得走路或去挤公交,街边拦下一辆蹦蹦车。

 

车主是个中年女人,问到哪,说永福路,女人伸出撑开的手掌,五个元儿,算是“官价”,没啥说的,上车。

 


谁都无法否认,无法忽视,蹦蹦车在这个城市里是一个居大的存在,一个被定性为“非法电动三轮车”的族群。


他们和摆摊设点的流动商贩一样,遍布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,他们又被称作拐的,和难兄难弟摩的一样,外地人从字面无法念出准确读音,写做拐迪、摩迪,似更好些。

 

对西安人来讲,最习惯的俗称,还是叫“蹦蹦车”。每天清晨上班,走出我所住的小区大门,都会看到十余辆蹦蹦车左右分列,仿佛迎接贵宾一样。


他们一手扶车把,一手拉着一扇车门的绳子,一有人出来,一辆车立即出列,迅速牵拉车门虚座以待,不用商量价格,龙首村地铁口五元。

 

非到时间紧急迫不得己我不会选择坐蹦蹦车,其实就是两百多米的距离就能走到公交车站,大公交刷卡一元,小中巴五毛钱就能到地铁口,但我和大多数上班族一样,或者大多数上班族和我一样,人懒脚懒,出了大门就跃上车门。


 二



地铁到永宁门,一出地铁口,又是十余辆摩的司机,车头向前人骑在车上,扭过头,眼巴等着出站的人群,就等一个点头,一个跃腿,摩的司机就开足马力,船离港口鱼游出海一样。

 


下午这名女司机,开出不久,赶上前面一辆蹦蹦车,两车并行,那辆开车的也是个女人。这边于是殷切地问:


“把车要回来了?罚了多钱?”

“要回来了要回来了,罚了二百五。”

“不贵不贵,这算是人家帮忙咧给面子咧。”

“就是就是,不搬人不花钱要不回来么。”

 

听到这样的对话,我暗自震惊,这么一辆蹦蹦车被查扣处罚二百五边算是帮忙,算是面子?两个女人拉杂了几句,直到路口各自南北。

 

我这才开口问,二百五,这么贵?女人说,二百五说的还是罚款还不算停车费二百,一共交了四百五呢。我说,那要不找人能花多?女人说,那可多了?要是不寻人不搬人,花七八百还不一定能要回来呢。

 



我再度愕然了,这个门道里也有门神?


不过我很快想起三天前的清晨,文景路十字检查非法电动车的情景:两三个交警喝斥住一辆蹦蹦车,一名年轻细瘦的交警吼住一个头发已白的老年车主。

 

“下来!下来!你听见没?”那个不走运的白头翁听见,一幅惊魂未定的样子,陪着一脸的笑。而这个表情冷峻的年轻交警,拿出手机面对足以当他父亲的老人说,“来来来,站好站好,给你照个像,明儿上个报纸。”

 

当时,我正路过,就在旁边,好个“给你照个像,明儿上个报纸”,小伙呀小伙,跟谁学了这一身牛气,你在吓唬谁?没错,他违法,你执法,规范的语言呢?教养呢?


那一刻,我看到那个老人,想到一个词,什么叫做呆若木鸡。

 


走过十字,我决定转身拍一张照片,尽管距离有点,尽管只是背影,但这是大历史中的小细节,立此存照。

 



我坐在后座上,继续听女人的唠叨。


“整天查呢,不干不行么,唉,这不争气的娃,考汇知差了一分,不搬人不寻人不花钱就不行么。”


“你娃今年小升初?哪个小学的?”

“可不是嘛,郝家巷小学的。”

“非得花钱上那个学吗?”“唉,咱不行,咱不能委屈娃么!”

 

不能委屈娃。一语令我无语。是,在这个城市里,多少人挣扎求生,为的就是一样“不能让娃受委屈”,他们的委屈,谁又能够听得见,看得见呢?

张念贻简介


作者简介:张念贻,1975年生,祖籍西安灞桥。资深媒体人,曾执教八年。1992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出版三部专著。曾获陕西省优秀新闻工作者、陕西日报“名编辑”、三秦都市报“名编辑”。陕西省散文学会常务理事、文艺评论委员会副主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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